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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巔的村莊

作者:王馨悅 信息來源:土家族文化網 
-----記訪兔吐坪村

    說起與兔吐坪村的淵源,還要追溯到實踐開始第一天在長興鄉茅坪村的精準扶貧晚會。在“土家風情、文脈長興”精準扶貧匯報與鄉村旅游推介會上,我們欣賞到了茅古斯、擺手舞、土家山歌等諸多土家族傳統民俗活動,這令對土家傳統文化知之甚少的我們感到十分激動。在表演的間隙,我們迫不及待地去后臺采訪了剛剛結束表演的前輩們。采訪過后,我們發現,他們中有很多人來自兔吐坪,并且反復提到了兔吐坪是一個土家文化保存十分完好的村落,尤其以小擺手最為著名,而且,這里仍舊有老梯瑪在世。因此,原本不在行程之內的兔吐坪成為了我們非常向往的地方之一。

    7月29日一早,我們就坐上了車前往兔吐坪。不出乎意料,通往兔吐坪的路況并不好,盤山路本就讓人暈頭轉向,再加上路面的顛簸不平,被晃得七葷八素的我只好虛弱地把頭枕在高高堆起的行李箱上,以尋求一個相對平穩的入睡姿勢。不知道繼續顛簸了多久,一個急轉彎把我晃醒了過來,外面的景色已經跟之前有些不同了。山路的一側是高低錯落的農家小樓,臨崖的一側則種上了一排柚子樹。這里的柚子跟之前見到的都不太一樣,單個柚子只有拳頭那么大,外皮不是那種很亮的鵝黃色,而是淡淡的褐黃色,似乎是龍山本地的一個特色品種。 
  
    沿著山路我們進入了一個村鎮,可開車的哥哥卻迷茫起來,幾個人的導航顯示出了不同的地點和距離,看著不知道通向哪里的村道,我們只好求助于當地人。經過一番折騰,我們終于找到了一個知道兔吐坪的村民并順利駛向兔吐坪。之前我們只是了解到兔吐坪土家文化保存得特別完好,卻從沒有深究過為什么這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村會成為民俗的遺留地。但現在,我們無需特別思考就能明白那么一點了:兔吐坪的地理位置決定了它成為文化保護的圣地。兔吐坪位于四川湖南交界的山區之中,歷史上曾經是川湘溝通要道。與兔吐坪相距最近的一個村落也至少間隔了約十公里,而且這十公里幾乎全部都是盤山路,這十公里的路即使開車也走了快一個小時,相對封閉的環境為文化的保存提供了穩固的屏障。隨著地圖上顯示距離的一點點減少,我們所處的海拔也一點點高了起來。從車窗向外望去,只能看見村莊和田地一點一點向下沉,漸漸消失在視野中,眼見的只有隔著深谷相望的另一座高山。路越來越窄,坡度也似乎越來越大,不禁讓人感嘆,幸虧這山路走的人并不多,不然會車什么的簡直太考驗人的心理素質了。

    輾轉幾乎是到了中午,我們才最終抵達了兔吐坪,公安局的劉錦剛局長已經在這里等候多時了,并且為我們找到了村里的擅長各種民俗的老人。劉局長雖然從事的工作與土家文化并不相關,但受到他的師父葉得考先生的影響,投入了大量精力在土家族文化的保護工作上。之前在縣里的文化座談會上,我們就曾經聽劉局長講過他與土家文化保護的淵源。劉局長的師父大半生致力于土家文化的研究保護,經常由劉局長帶著在龍山附近考察土家山寨和土家語言,并在湘西辦學,開展土家語漢語雙語教學。師父希望劉局長能對本民族文化的傳承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劉局長就從拍攝土家古建筑開始,走遍了龍山大大小小的村莊。也正是由于這樣的經歷,劉局長才能輕車熟路地為我們尋找到最熟悉土家文化的長輩們。 

   
  支隊一行人順利與劉局長匯合

    關于兔吐坪的來歷,目前主流的說法有兩種。一種是從前這里既有老虎也有兔子,但這里的老虎不吃兔子,后來土家先人燒香求神請走了老虎,得以平安居住在這里,就以兔吐坪為村名來紀念這段往事。另一種更具現實意義的說法是,這里是四川與湖南相連的南部通道,山上原有一座祭祀的神壇,人們路過神壇時要祭拜下跪,嘴里高喊“兔兔波”,因而依據漢語音譯為兔吐坪。圍坐在一間陰涼寬敞的堂屋里,我們靜靜聆聽著老人們講述自己的故事。 

    李金蓮奶奶今年已經有八十多歲了,精瘦精瘦的,穿著印花上衣,頭上包著一塊黃色的絲帕,顯得還很精神。這邊的老人,似乎是得益于山林的滋養,普遍看起來要年輕一些。一聽我們問到咚咚喹,就顫巍巍地從褲兜里摸出了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拆開兩層塑料袋和一層布,我們看到了里面的咚咚喹。不同于剛做出的咚咚喹那清淡的綠,從暗黃的色澤可以看出,這幾支咚咚喹已經經過了漫長年月的洗禮,印上了風霜的痕跡。奶奶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支吹了起來,歲月雖然使奶奶的手上滿布皺紋,卻絲毫沒有影響它演奏咚咚喹時的靈活性,流暢的曲調從奶奶的指尖流出。 

  
李金蓮奶奶

    奶奶說,本村并沒有人吹咚咚喹,她還是跟娘家的姐姐學的。在她還是姑娘的時候,住在苗市(苗兒灘鎮)的外婆曾經專門教她的大姐吹咚咚喹,她跟著聽,也試著吹了幾次,發現自己好像也能吹得來,就跟著大姐一起學。這咚咚喹對奶奶來說,是屬于娘家的記憶,承載著少年時的無限歡樂。當時還只有十幾歲的奶奶,熱衷于咚咚喹,常常去山里砍來細長的綿竹制作咚咚喹。不同的咚咚喹受竹質和下刀方式的影響,會呈現不同的音質,并非所有制作的咚咚喹都能達到令人滿意的音調。但還是少女的奶奶對咚咚喹著了迷,鉆研摸索出了一套成功率很高的技藝,做出的咚咚喹聲色清亮、音調準確,吹起來更是好聽。但嫁來兔吐坪后,村里吹咚咚喹的人漸漸少了起來,加上為人婦的辛勞與忙碌,奶奶有幾十年都沒有再吹咚咚喹。近幾年,兔吐坪和附近的村莊開始重新跳起了茅古斯、擺手舞,需要有人在舞蹈之后排演一個吹咚咚喹的節目,奶奶這才重新吹起了曾陪伴她度過整個少女時代的咚咚喹。

    在奶奶學咚咚喹的那個年代,這里的人們說的都還是土家語,奶奶也是先記住了土家語的唱詞才依據唱詞的曲調學吹的咚咚喹,要先記得住詞才能吹得出。現在的年輕人不再吹咚咚喹,一方面是他們已經不再使用土家語交流了,一方面是他們沒有那樣長的時間和那樣多的耐心去學習吹咚咚喹的指法了。咚咚喹的傳承主要依靠上一輩向下一輩人傳授每一套曲調的指法,記住了指法,也就學會了吹奏。因為只有三個發聲孔,各種基礎的音調只能通過復雜的指法組合來發出。但土家人不教授每種基礎音調的指法組合,而是直接教整首曲調的指法,就使得對復雜指法的記憶更加困難。

    隨后,我們在旁邊嬸嬸的幫助下記錄了奶奶會唱的幾首咚咚喹曲牌。經過幾天的走訪我們似乎可以隱約感覺到,很多比較復雜的曲牌已經消失在奶奶們的記憶深處了。她們目前能夠記得的曲牌具有很高的相似性,而且很多時候是幾首簡單曲牌的重復組合。可以想到,如果不能盡快把奶奶們現在還記得起的曲牌和唱詞記錄下來,這些也將在不久的未來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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